大学毕业之后，我独自一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大都市里讨生活。

　　我租的小屋子在城市的北边，我的公司在城市的南边，每天很早我都要艰难的爬起来，乘坐第一班地铁赶着去上班，晚上又乘坐着晚班地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家。

　　生活已经把我折磨得无所遁形。

　　这每天上下班的间隙中，极短的在地铁里度过的时间，却让我可以有空稍事休息，把身上绷紧的弦微微放松一下。

　　从出口到入口，从起点到终点，从清晨到黄昏，总是这样，不停的开始，又不停的结束。

　　如同生命。

二、

　　地铁的门打开，又关上，只需要几分钟的时候。人们急匆匆的上来下去，却有可能遗漏一段美丽的故事，错过一个终身难忘的人。

　　但这一切，与我无关，我知道，那些在地铁里发生的邂逅与故事，意外与爱情，都与我无缘，我只是一个陌然的旁观者。

　　我只是需要不停的游走，辗转反复，从城市的这端到那端，从面无表情的售票员手中接过已经有些磨损的票卡，再放入机器中得已通行。我穿棱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中，同所有人一样神色冷漠，恍如坚冰。

　　这一切产生的疏离感让我觉得安全。

　　我喜欢地铁站里安全而冰冷的色调，清洁明亮的站牌，沉默安静的自动电梯，妥贴光滑的待车椅，还有那些面部线条各异但都木无表情人们。

　　比起公车来，地铁多了一份安全与干净，没有拿着大包小包粗声呼喝汗臭熏天的人，没有眼神飘浮不定举止可疑的家伙。这样，很好。

　　原谅我的刻薄，我无意看低任何人，我只是想，偶尔自由的喘口气。

三、

　　我喜欢在地铁里见证各种各样的爱情。

　　往来的途中，我经常会看到一对青年情侣，大概是一起去往上班的途中，瘦高的男孩子眼神看起来干净而明亮，他常穿一件蓝色衬衫，就象学校里的学生；女孩子喜欢穿颜色鲜艳并且宽大的裤子和Ｔ血，头发五彩缤纷－－象所有哈韩哈日的孩子们一样。男孩子给人感觉和善而温暖，而女孩子却总是有倔犟而骄傲的表情，但他们站在一起时，就跟左右手相扣一样配合默契。女孩子纤细瘦弱的胳膊从因为宽大而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里伸出来揽住男孩子的腰，男孩子一般会拉着吊环或靠着柱子回抱住她，两人会旁若无人的亲吻，有时低头喃喃细语。

　　这样的年轻与热情，真是让人羡慕啊。这会让我的心里，浮起一丝丝温暖。

　　这时，我会微笑起来。

　　还能看到爱情，真是好。

四、

　　我通常会在地铁里看书，亦舒的书。她有幽默冷静带点嘲弄的语气，娓娓道来个个爱情故事，结局在情理之中又有点意外。是的，就是这样了，那些男主角们总是这样，来了，又去了，留下疼痛，或是回忆，他们总是孩子气的离开又回来，不顾别人的感觉。

　　那对可爱小情侣中的女孩子，总是到中间站点就下车，当她离去时，男孩子会热切而绝望的凝视着她的背影，依依不舍，似乎在他的眼中，明日一切都会消失不见，譬如世界，譬如爱情。天真单纯的孩子啊，我微笑起来。

　　他会坐到最终一个站，跟我一样。

　　而我却不再会有跟他一样般热烈的心，我一动不动的坐在干净冰冷的椅子上，戴着耳机低头阅读，感觉这是我的世界。只是我一个人的。

　　独自一个人坐在地铁里，我有很多的时间思考，暂时忘记庸碌的工作和冷酷的现实。忘记，让我忘记身边不如意的一切。

　　这就是我所拥有的爱情，我一个人的爱情，我的爱情就是爱我自己。

五、

　　在地铁这样狭小封闭、人与人互相视而不见的空间里，我会觉得孤独，会不自觉脱下平日的层层武装，变得脆弱起来。

　　我常常会在地铁里想念大学时的恋人。日日相思日日愁，念着他给我写的诗句，忍不住眼睛红了起来。

　　这几日雨甚是大，一阵阵的下得恍若隔世。

　　我凝视着飞驰而过的灯光广告牌，在心里对着已经远逝的爱人低低细语。

　　会想你的，会想你，我爱过的人。

　　你在那个祖国北边尘土滚滚的城市里做什么呢，可有一丝思念我？

　　有时会无绪烦躁，许是心里积了太多的尘埃。

　　终是有一日抵不过世俗的，我们都是，终是会骄傲的低下头，归尘，归土，归于平庸。终是不甘又无可奈何。

　　亲爱的，我最亲爱的，你有没有在睡梦里听到我轻轻的笑，微唤你的名字？

　　在学校的时候，我记得我是这样的爱你，却从未提及。

　　你也曾经，爱过我吗？

六、

　　而我这样心灵的自由，可以延续多久？只不过是短暂的呆在地铁里来去的时间罢了，等从地下通道走到上面，我的心又会被残酷的现实层层束缚。

　　有些累了，心里堆满了不甘，还有倦意。只想逃离。

　　却不能全数如意。

　　真是无奈。我自嘲的冷笑起来。

　　在地铁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慵懒的。无绪，苍白着自己的脸颊和心灵，有时觉得冷漠能保护自己，于是戴上面具，但还是觉得脆弱。

　　其实我是，讨厌这样毫无生气的自己。

　　我是怎么了，我们是怎么了？开始厌倦一切。心灵变得粗糙，对所有人和事都无所谓。

　　天凉不是悲秋，只是心中苍惶无措。

七、

　　那对让人羡慕的情侣，爱情开始变得不再完美圆满。

　　开始是小小声的，压抑的，争吵。礼貌的怕妨碍他人，经常是陪随着女孩子的哭泣跟男孩子的道歉，一个热吻结束争执。

　　有时他们跟我的距离近在咫尺，我偶尔会听到他们争吵的内容，关于另外一个男孩子，那似乎是一个物质丰富可以不必每天乘坐地铁自己开私家车送女孩子上下班的男孩子。在世人眼中完美追逐的结婚对象。

　　我的心开始抽紧，有时看着他们，眼神紧张，十指紧握发白，我为他们变得仓皇不安起来，都要改变吗？都会改变吗？这曾让一个擦身而过的路人温暖的一切？难道再无纯真的爱情？

　　时日相隔没多久，他们争吵得越来越激烈，男孩子苍白着脸愤怒的咆哮，修长的手指努力按在胸前，手微微在颤抖，用力，很用力地按着，仿佛一松手，心灵便会离他而去。而女孩子，只是淡淡的回两句，眼里有不屑与决绝，漠然的注视着眼前那个她曾经深情拥吻过的人，冷冰而礼貌。

　　再后来，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只有沉默。有时会一同注视着地铁外飞驰而过的站牌，两人神色疲倦懒怠。

　　我看着这情形，即使在炎热的夏季，也会觉得浑身冰冷起来。

八、

　　我被老板炒鱿鱼了，理由是一个不是我犯的错误。

　　当我捧着纸箱离开公司的时候，同事们面无表情在我身边照常工作，甚至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做出与我从无关系的样子。这是自然，若无好处谁可与你同甘苦？不过我还是觉得寒冷。

　　世事便是如此，没什么意外的。人走茶凉。我微微的对着自己嘲笑起来。

　　回去的时候，我想，我终于可以不再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疾步如飞地赶搭第一班地铁，终于可以不再每日奔波疲累，我可以睡个懒觉了。

　　这天阳光耀目直刺人心，但在地铁里仍依然是一尘不变明黄暖味的灯光，那男孩子一如既往的穿着蓝色衬衫脸上表情寂寞而黯淡，女孩子却换上利落简洁的白领套装，左顾四盼，神色飞扬。两人站得很近，但保持着克制而疏远的距离，肌肤没有一处接触到的地方。

　　总有什么会改变了的吧，我咪着眼睛为别人冷笑起来。

九、

　　我没有睡懒觉，第二天我买了所有有求职讯息的报纸拿着红笔圈圈点点。

　　柴米油盐贵如黄金，象我这样独自在陌生城市里生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人，虽略有积蓄，但一日没有收入便觉得明天会饿死，电视里单身公寓孤身的人死去很久才被发现的新闻时常有见，我不愿意自己的身体冰冷僵硬，躺在地上召来人们厌恶恐惧的目光。

　　这两天我跑遍了这城中几乎所有的角落，对着一个个有可能招聘我的用人单位，百折不挠的恭敬微笑，语气谦虚的自我介绍。

　　坐着地铁，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往来反复，不知疲倦。

　　原来地铁真正的好处在这里，永远这么规律不会误车，我没有迟到的可能，永远这么快直达目的地，不会让我这样没有方向感的人迷路。

　　一切都直接而现实。

　　到了华灯初上时节，我已经接近虚脱，坐着最后一班车赶回家中休息，睡一觉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平日再变无敌金刚起来为生计打拼。

　　走神恍眼间，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就在眼前。

　　我想起来了，今天翻来复去的倒车四处求职，他好象一直都地铁车厢里，就象现在这样，神色安详，微微的歪着头，思考。象暗夜一样静谧美丽但不可摸捉。

　　我的心突然惶恐起来。

十、

　　前几日我终于应聘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份活起码可以让我每月交完房租吃饱肚子后还有一份余钱给家里寄些生活费。这是在我的银行户头上还剩不到500元的时候得到的工作，我感激得差点没抱着胖胖的样貌猥亵的经理亲上一口，虽然当他紧紧与我握手不肯放开的时候我恶心得想吐。

　　只要能生存下去，一切都不重要了。

　　到达新的公司我需要坐另外一班地铁，与原来方向背道而驰。

　　我再也看不见那对情人了。不过我想这没什么关系，就算再见面，我也没有精力再注意他们，为自己的生活打拼已经足够我焦头烂额。

　　可当我看到电视新闻里地铁自杀的人，恍眼而过有蓝色的衬衫，我还是愣了很久。然后什么也不想，缓缓睡下。

　　我不能失眠不能迟到，明天我还要上班。

十一、

　　第二天起来眼角有冰凉的液体，可能是渗出的汗。

　　这刻开始，我又要健步如飞的行走在人群里，站在慢腾腾的自动电梯上，站在空气清冷气氛沉闷的封闭式车厢里，追随自己生命的方向。从来处往去处，从起点到终点。

　　从开始，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