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两个人:他们或贪婪好色獐头鼠目,或鼠目寸光狐假虎威。如果在特殊机遇下,他们或许就是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但特殊机遇并没有到,于是他们在我们的记忆中沉淀下来,几十年后给后辈讲起,也不过笑话一场,欠扁人一个。
哈哈,不说那么严重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关于 “好色”的故事,主人公是我的中学同学孙占禄同学。
现在的人说起“好色”俩字,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贬意,普普通通,玩笑,也就是对异性比较喜欢而已。即便如此,要是有谁好色“好”得全无风度,依然是招人不齿的,有时就会生出想“扁”他一顿的愿望。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伟大领袖已经在天安门接见好几拨红卫兵了,我们这些边疆的红卫兵们心痒痒得不行。老人家果然和我们心是相通的,上面来了通知,每个中学每个班可以出四个代表去北京见毛主席。挑人的时候,对出身要求很严,我们班里定了四个同学:徐东、马延风、张向辉,三人是干部子弟;孙占禄,家里三代贫农。本来没我什么事,后来马延风的父亲忽然出了问题,成了走资派,去不成了。我是城市平民出身,做为替补,幸运地成了代表。
火车上虽然很挤,但是大家心潮彭澎湃,大多数人都从来没出过省城,这下要到北京见毛主席了,一种崇高的感觉在心中燃烧着!可是孙占禄同学就有点问题了:因为男女同学都挤得那么近,他就有点兴奋失常,话多,边说眼睛边十分快速的左右飘飘忽忽的闪动着,声调有时拖得很长,声音又常常尖细怪异,让人非常不舒服。
这里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孙占禄同学这个人:他功课相当不好,但思想一向要求进步,一把火般的热情,早早就入了团,之后每周都会伤心地向团支部汇报同一个问题,就是班上的女生瞧不起他。也难怪,孙占禄比班上同学都大两岁,大个子坐在最后一排,呆楞楞的枣色长马脸,白头发还挺多;数理化从来没及过格。在我们这个充满了文彩精华尖子生的全省第一中学里,显得十分不出众。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皮肤好,很结实,一点也不怕臭虫咬。我做为支部委员,长期被分配做他的思想工作,常常半夜了,我们在简陋的省城大街上来回蹓,我一边听他恒久不变的苦恼,一边启发他把心思转到学习毛泽东思想上,转到胸怀祖国放眼世界上,不要想那些什么被女生瞧得上眼之类的事。
好,话转回来,接着讲我们的那次北京之旅。我们这个车厢是软卧,但大家一律坐着,一个铺上坐六人。我们男生在过道里坐,包间里是一些高中女生。可能是因为发育得充分,不知为什么,觉得那些高中女生特别漂亮,当然只是心里觉得,我们这些初中男生还是很沉稳的。可孙占禄同学就有点不那么控制自己……列车进入夜间运行时,车厢里充满睡意,而孙占禄的鼾声更是震耳欲聋,而他更是在自己的鼾声中会“突然”的滑落到地板上,就这样很“自然”地一头歪进坐满漂亮师姐的包间里,经里面高中女生友情提示,他惊醒之后揉揉眼睛爬回过道坐位,一场小骚动才算终止。谁知不久,孙同学又如法炮制,再次一头歪进包间……
当他第三次又滑落歪身时,一头撞在了门上:里面锁上了。
这都是小节,不提就算了。谁晓得,到了北京孙同学就不行了。他经常走着走着就落在后面,刚开始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他是被全国各地来的女红卫兵迷花了眼。有几次我们回去找他,见他站在那儿靠着树干,眼睛直直地看着街上一队队的女红卫兵,最丢脸的是他还张着嘴,长长的口水挂在嘴边。我们喝斥他,他一边回嘴,一边眼睛还止不住地四处狂溜。
毛主席接见我们的这一天到了,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我们排着队边行进边眺望着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高喊着毛主席万岁,激动万分。在激动之余,我忽然觉得旁边的孙占禄同学好像站住了,被后面的人往前推。我连忙回身拉他,发现他头居然正扭向天安门的另一面:原来,我们队伍旁边经过了一群上海女红卫兵!我紧紧拉着孙占禄,怕他掉队。上海女孩儿过去之后,紧接着一群新疆女孩儿又过来了,这一下糟了!孙同学陷入痴狂状态,一动也不动定在那儿了!后面的人推搡着从我们背后挤过来,随时有被撞倒的危险。幸亏徐东和张向辉发现了,我们三人一起拼死连揪带拽的扽着他才通过了广场……
回到驻地,我们斥责他,他百般狡辩,说反正是见着毛主席了,有哪样不对?别的班的一个同学过来问了一句:“今天毛主席身的什么衣服?”“绿军装嘛,咋个?”全屋子一阵爆笑。那天,毛主席穿的是灰色的中山装。那是老人家八次接见红卫兵唯一的一次没穿军装。
下乡插队前,孙占禄同学还红了一次——由于他出身太过硬了,军代表非指定他当班长不可,他狐假虎威装模作样干了几天,但在台上讲话时终究改不了眼睛乱转的毛病。不久,不管土豆茄子洋白菜,一律下乡插队,他躲开我们,和别的学校一起走了,从此就再也没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