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简单的行李,在丹桂飘香的九月赶到办公室报到。
未曾谋面的老总亲自为我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我欠了欠身,表示了我的客气。心里不以为然:是见我新来乍到,还是看我是位女士?抑或这一杯茶要换来我今后的若干杯?
一边品茶,一边聆听老总交待的工作。
老总说文秘是领导的耳目,智囊,参谋,对外,要接人待物,对内,要办事办会…… 坐在大沙发里的的我,机敏地一下蹦到对面的办公椅上。我知道,这空桌空椅是我秘书生涯的起点。
言行检点,举止端庄,是秘书的风范。一个月下来,虽然感觉不自在,但毕竟照着这么做了。心中有股脱胎换骨的味道。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我常常呤诵诸葛亮这一戏词,为自己散漫无羁和不修边幅自嘲。可如今当秘书,坐在办公室得端然有肃,礼仪待人。办公室是单位的门面和窗口,老总的话时常在我耳边响起。
守着这间谓之门面和窗口的办公室,处理着上级的文件信函,收接着各方的来电传真,应酬着八方的人来客往,余暇还看看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心却不由自地回到那流火的七月——
七月,我领着一班姐妹,守着化妆品柜台,在为“稻粱谋”啊!
可能有人会说,经销化妆品,多惬意的工作,那是莺围蝶绕香气四溢的好地方啊! 然而,这只事情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作为承包人的柜组长,我的心血,我的操劳,我的奔放,人家是看不到的。正如小时候看家里来的客人,一个个新衣新鞋簇簇的,却不知道他们在家里和爸妈是一样的打扮。
所以,刚刚过去的七月,在我心底是那样刻骨铭心。以至人坐在舒适的办公室,另一个我似还戴着白色的遮阳帽,跑厂家,奔仓库,比货色,压价格。小宗货物,有时还水牛婆一样的自己蹬三轮。真的,一说蹬三轮,腿肚子条件反射似的又用上了劲。
好不容易把最时髦的商品调齐,只坐等盈利了,然一纸调令,坐机关了。姐妹们笑我高升,我苦笑说,有那么点味道,不过是梦里登高,悬啦!
新的生活即新的考验,我不敢掉以轻心。
在商店,我好歹是个头儿,喳喳呼呼,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到机关了,成了小字辈,我只能以秘书即服务,规范我的言行。
到处都有好心人。办公室主任吴萍姐妹告诉我,在领导身边工作,既不要喧宾夺主,又不能反衬强烈,你是女同志,还要把握好与领导即若即离的度。管理档案的老张对我说。秘书秘书,秘书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保守机密。司机小王以他的切身体会示人,你和我一样,上不上,下不下,对上不可有媚骨,对下不能有傲骨。
拖地板,倒开水是琐碎而掉份的,但我明白那是办公室的开门几件事,和站柜台时擦橱窗,摆商品没有什么两样。夹报纸,拆信封是单调无味的,那也是办公室工作的ABC,就如同作文要搜集素材一样必不可少。无休无止的讨论与汇报,肯定没有舞会音乐会那样惬意舒适,可更是掌握情况和信息和一条重要渠道,就如同进货前要作市场调查一样。
丈夫见我在办公室干得还安心,一次借我为题鼓励儿子:好好读书,将来像你妈妈一样坐办公。
谁知儿子的话带着不屑:妈妈专门给人倒开水!
我闹了个大红脸,真后悔那次不该带儿子去机关。
尴尬的事还在后头。
一次随老总去基层开一个总结会表彰会,回来时人家经理硬塞给我两件纪念品。我一看与会人员都有,恭敬不如从命便收下了。回到办公室大大方方交给老总,心想这不是钱,没必要遮遮掩掩。谁知老总神情淡淡的:我不要。我像办错了事的小孩子,嗫嗫道:难道退回去?他不置可否,埋头看报表。
看他那高深莫测的领导样,我委屈之极,这就是那个满面春风给我倒开水的老总?
还是吴姐给我解围,说不用我送回去,待下次单位来了人,顺便带回去好了。事后她又悄悄对我说,今后遇上这类事,直接送到老总家里就是。
身为秘书,也就是少不了有夹着个包人模狗样跟在领导身边跑的时候。为了应酬,也断了不有洒楼进宾馆出端杯问盏陪吃陪喝的时候。这时就最怕有要熟不熟似熟非熟的异样眼神瞟着我,因为倘是真正的熟人,我会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文字秘书,并非攻关小姐,而面对那样的眼神,我有什么办法?
在机关呆久了,就懂得了机关工作的一些奥秘。
每次听下面汇报,作为秘书的我,笔杆子像拨浪鼓摇个不停。老张见记录簿密密麻麻,私下对我说,谁看呢,不会摇摇笔作个样子么?每月一次的简报,唯恐把基层的好经验丢掉了,动笔就洋洋千言。吴姐一边不足惜地大删大减,一边说,简报姓简,领导们日理万机,谁看呢?最烦那些规章制度,挂在墙上明明是个样子,还非让我参考兄弟单位的重新起草…… 老张见我一脸的无奈,给我说了一个故事—— 一老教授带一群学生在原始森林里考察,因林子里瘴气弥漫,加上断粮,老教授病倒了。弥留之际,他拿出一口小木箱,对学生们说,这口箱子装有重要资料,你们务必克服困难,将它带出去。记住!半路上一定不能打开!学生们牢记教授的重托,战胜了毒蛇与猛兽,克服了千难和万险,终于将小木箱带出了林子。打开一看,傻眼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泗泪滂沱,明白了老教授的良苦用心…… 噢,我明白了,你是说,机关工作在某种程度上就像那口木箱子! 到底是喝过墨水的人,一点就通!要不,这机关怎么叫机关呢?他把重音放上后面那个机关上,使之意蕴深深。 要说适应机关工作,真正尝到做秘书的滋味,那是第一次为领导起草报告。 想起大会的隆重与庄严,想起讲话的指导性与权威性,想起自己政策法规的严重贫乏和对公司情况的一片空白,如赤手空拳突遇老虎一般,全身每个细胞都充满了惊恐与慌乱,仿佛一个巨浪把我打入太平洋,四周没有稻草与岛屿,更没有救生圈,我往哪里逃? 然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人前人后我常表白自己是文字秘书,这不到了试钢火的时候了?于是,几个电话将各科室和分公司的有关资料调上来,杜门谢客,把自己关在家里,冥思苦想煮熬起文字来。还好,几年文秘专科没有白读,一个多月机关没有白坐,幸好所写报告也就是大战四季度云云,三天过去,一篇洋洋洒洒的动员报告,就在左右两堆高过头顶的材料熏染下,在一杯浓度越来越高的茶水浇灌下诞生了。分别呈给吴姐和老总看,除了将几处文绉绉的句子改成诸如“做工作”“再创辉煌”“争取上新台阶”等硬梆梆的公文用语外,竟顺利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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