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三篇关于扬州戏曲的文章，中间都提到了个园。个园的确是我接触到的比较多且比较早的园子。晚清时候扬州丝竹的盛况，二百年前盐商府第优雅休闲的贵族生活，的确是令人想往的如烟往事。春夏秋冬，竹石亭台，壶天自春，沧桑历史中有后人无限的遐想，美景留连时也不免被中国文工墨匠们奇巧卓绝的技艺所打动。在灰蓝色的砖墙下我长久伫立，或者斜侧着身子看见春日的阳光照着旧日的门窗：一片桔黄。

      “春山淡冶而如笑”。个园的春山是最大气、最有功夫的一处景致。“壶天自春”的匾额高悬着。由《个园记》：“不出户而壶天自春，尘马俱息，神仙洞府。”才知这“壶天自春”的意思。匾额前有一碧色小池,池上有清漪亭一座.周日上午有全套的乐班子围坐亭中,既唱又演,皤发老妇,中年红妆,唱得都很起劲,亭前联上有"何外箫声醉倚春风赏明月＂句,可知从前便是吹拉弹唱的好地方。上有“拂云亭”,我曾隔着四瓣花的窗户在那里给朋友拍过照.人在春山中行走,看竹林在春风中摇晃生风,就像牡丹亭里的[步步娇]一折唱的那样：“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白：‘好天气呀’……”  

      “夏山苍翠而如滴”。夏山用太湖石借势拼接叠垒,也颇有雕楼画栋之态。湖石多姿，奇妙象形，如人、如兽、如古代女子多褶的裙摆。悬瀑处碧绿色的藤萝倒挂,黄花乱缀,鹤亭与老松掩在摇多姿的石头丛中。石头中最为惹眼的是那块立在中央的“丑石”。石有三孔，极像字，因而得名。丑石背后又有水流从山下泻下,顺势注入一清水池塘,数尾红色金鱼在碧水清波中自由嬉游。水莲花还没长出来。湖石磊成的小山上有百年老藤开放,繁盛如秋收。池塘前枫杨、玉兰都高达数丈，绿荫遮地.游人疲乏时爱在树下石凳上歇着，顺便在清风里看着树摇水动，享受着鸟语花香。

      秋山由安徽黄石叠成，建筑家们道：“块虽顽劣，峻更嶙峋，别现灵幽。”秋山内别有洞天,与丛树楼东面有桂小径相通,洞内石椅石凳石床皆全,中有白头老人端坐头，旁壁上悬一诗轴,有《石山京韵》一诗。老人孤芳自赏,自拉自唱《贵妃醉酒》。嗓子虽不鲜亮,调门却高,我去时正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秋山明净而如妆”。洞内还设有磴道，曲折离奇，无路处见有路。七拐八弯后可上“住秋阁”，周日得空，我会骑着单车去那里唱戏。有许多老头儿老太太早早地来到那里，或坐或站，谈谈养生，赏赏美景，等琴师来了再美美的唱一段。在他们是无限乐事。演唱不在好坏光看他们那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你肯定会诧异人到老年也可以这么欢乐！我唱时，她们会表现出特别的热情，让我多唱几段，他们爱听。有一次唱《蝶恋花》的时候可能嗓子比较响，引来许多游客围观，一曲唱罢，好多人鼓掌，其中还有两个高个子外国人。我当时的感觉很温暖，好像我们的戏曲艺术也是可以得到人们的认可和理解。唱完了在园子里瞎逛，有些刚才见过我的人对我微笑，我也对他们笑笑。

      跟其它三座季节假山相比,冬山显得有些落寞,不易让人留意。"冬山惨淡而如睡"。用雪白色的石头貌似杂乱地堆放着。导游小姐忙着指点哪一个像蛇，哪一个像兔。山南墙上有十几个圆洞,不知是为通风,还是为了让主人在住宅里也可以看到后园子里的美景。冬山对面是透风露月厅，冬日对着白雪似的小山饮茶,也颇有“诗意人生”的味道吧。

      个园的昆曲社设在“透风露月厅”东面的一间大房子里，大约叫做“映碧水榭”。里面的家具都是枣红色木制名贵桌椅，极坚硬沉重。我第一次进去时就听见里面有吹笛子的，走进去一看，只是吹笛鼓笙，没有唱的。有个很老的老头儿拿着一本很旧的书端坐在门口，进来一个人他就微笑颌首，很是和蔼慈祥。我把头低下去看那本书的书名，似乎是昆曲的曲谱一类。他见我感些兴趣，问我会不会唱，可我那时连京剧还没学会呢，只好摇头。后来再去，就没再见他，也没有再见到他们的活动。屋子里四面墙壁上都有是介绍扬州昆曲和这个昆曲社的画屏，有几副还写着牡丹亭的唱词。我还在墙上认出丰子恺作的游园惊梦的阴阳印章。那时候我还不会唱[皂罗袍]和[好姐姐]，只会以字推腔，瞎哼哼，有个昆山来的游客听了，说唱得有些意思，我听了颇为得意。

      个园的住宅深遂幽静，像是沉默优雅的妇人安静地在高背椅上坐着，不爱说话。墙是高的，青砖黄窗掩映处有盆景自行生长，规规矩矩地生活。屋子里四壁上挂了许多扬州八怪如金农、汪士慎、阮元等人的字画，不知是否是真迹。

      我在一间又一间房里穿行，似乎感觉到时间悄悄地腐蚀着墙壁，腐蚀着有着精美刺绣的袍子。墙壁上有爬山虎到处攀爬的痕迹。房子与房子这间的巷道也是深遂幽长，让人想起“美人迟暮”这个词儿。

      出来时见拐角处有兰花开放，底座是一条乳白色长柱，朴实宏阔，雕着仙鹤祥云，像是个很古老的东西。就像个园的整体艺术一样，既古朴又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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