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早晨,煦风拂面,我踱进东关街,正赶上古巷的苏醒。不经意间,身旁的木门呀的一声打开了,一位老太太拎着菜篮走出来。店家不紧不慢卸下一块块门板,犹如缓缓拉开古扬州的帷幕。从东关街游览个园,是扬州人的福气。
跨入住宅,游人还寥寥无几。我独自徜徉于厅堂火巷间,嗅着古旧的气息,看阳光斜斜落在天井里。三路三径的建筑,一一品来,既有宏博的汉学堂,又有舒适的会客厅,富丽,庄严,儒雅,散发出清代民宅的幽深魅力。一笛,一筝,一筷,一碟,一琵琶,一把二胡,两副铃铛,吟唱得咿咿呀呀,西路宅子的堂会演出依稀可见当年扬州戏班的盛况。
走在火巷湿漉漉的青砖上,咯吱作响。头顶上的一线天,依旧纯净蔚蓝;脚下的古宅,历经二百多个春秋,极盛、衰落、复兴,翻过了历史的一页又一页。
住宅后方便是个园了。早就听说著名的四季假山,还未入园,洞门前的盈盈绿意已扑入眼帘。几竿竹,几枚石笋,将盎然的春意点染在胸中。
跨进园门,脚下的一条蜿蜒小道,顿改住宅内的直来直往,曲折有致。道边或卧或立的太湖石,形似虎、牛、龙、鸡等等,为静止的石头注入了灵气。穿过小道,来到一座阔大的厅堂,门口楹联云: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抚琴击瑟,迎接新朋旧友。登上石阶,看见厅上“宜雨轩”三字,亦晴亦雨,潇洒旷达。轩内四面围窗,豁亮舒畅,涤荡烦心,正是欢聚的佳处。
出宜雨轩往西,眼界豁然开朗。一泓碧水托起一座清凉的假山。两侧的广玉兰犹如巨伞遮住骄阳。夏山用太湖石垒成,皱、瘦、透、漏,突兀嶙峋。初看觉丑,再审方知匠心独运,自成一格,以丑为美。沿着石板桥进入山腹,淡黄的光线穿过镂空的白石,水影荡漾在石壁上,耳边传来断续的滴响。水声、山光、浮影,身浸其中,别有一番洞天,沁人心脾。
登上夏山,见一四方形小亭——鹤亭。清风徐来,让我想起“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两句诗。若是仙鹤掠过此山,岂不更有情致?
在夏山和秋山之间,含有一座气势宏伟的楼——抱山楼。楼上层的长廊有“天下第一长廊”之誉,这便是个园的独到之处,以小见大。胸中之山胜于真山,臆中之景胜于真景,从夏到秋,全在乎转念之间。意到神到,赏园之趣,妙在其中。故园子虽小,包容乃大,短短几步,跨越两季。
秋山用赭红的黄山石堆成,厚实凝重,山上的几株丹枫染浓了秋意。秋山上有一亭,曰“拂云”。亭不必高,取心胸高远之意。我立在亭边,注目天际,宛若远眺沧桑的古运河,仰望辉煌的大明寺,扬州的古今尽入眼底,心中自有云意。
秋山的山洞陡峭崎岖,两手扶着凉硬的石壁,小心地探到洞底,凉气侵人。石屋中的石桌、石凳、石桥,得“白云深处有人家”之妙。从石屋出来,仰头看见山上有一阁——住秋阁。在个园,春夏秋冬皆可住,心境不同,季节亦不同。阁之南有丛书楼,楼下点缀几竿翠竹。明代归有光回忆他的书房,写道:“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姗姗可爱。”丛书楼可以说是竹影参差了,也是一番美景。
当眼前突现纯白的宣石时,我已来到了冬景。疏密高底的石头垒出一幅雪狮闹冬图,山下的地面用白矾石铺成,纵横的裂纹酷似碎冰。南墙上凿有二十四个孔洞,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想来让人不寒而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不,透过西墙上的圆洞,又窥见了园门口的春色。冬山借春景,整个园子便浑然一体,四季循环,生生不息。
个园妙在假山与竹。四季假山之北是万竹园。“个”字中寓有竹的形象,主人也生性爱竹。园中的竹种类繁多,丛丛簇簇,姿态万千。竹象征高风亮节,“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象征格调情趣,“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轻风拂过竹园,萧萧飒飒,如絮语,如倾诉。王维有《竹里馆》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现代都市中,能有这么一处竹林静心凝神,实为难得。
我即将离开扬州,作此篇以告别个园,告别这座学习生活过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