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强好胜的大学往往只是二流
大学新生入学第一课，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马少华老师给同学们讲的是：淡化大学教育的竞争性，明确否定大学同学之间的竞争性关系。他随即把这一思想写成《没有竞争的教育》（见下页），刊在《北京青年报》。我对他的态度表示激赏和敬佩。如此公开地宣扬大学同学不竞争论，我是第一次看到，颇受启发。
淡化大学教育的竞争性的意义，不仅有利于同学之间的和谐友好关系（至少可防止故意隐匿同学的国外录取信函），有利于学生的心理健康，更重要的是，它逼近了学习的真谛和本质，使我们重新思考学习的意义和目的，重新体会学习的乐趣——学习的过程，既是劳动的过程，也是创造的过程，是非常个性化的创造性劳动——同样的老师、课程，每个学生的获得却是不一样的；同样的业余时间，不同的人冲着不同的兴趣和爱好，每个人的所得也是不一样的；同一专业的同学，毕业后的人生道路和职业历程也迥异。马少华说：“知识不是稀缺性资源，也不是排他性的、独占性的资源，因此它们不可能成为竞争的目标。大学应当是各取所需的知识超市，大学不是生产同一型号产品的工厂，它产生的应当是丰富的、多样化的人。”可以这么说，任何人的学习，都有着与他人完全不同的无限可能性，因此，只要你努力学习，每个人都会变得非常优秀，前途无量。上大学时，我也曾跟老师说：大学应该是个以图书馆为中心的机构，一流的图书馆里有供同学们自由选择的尽可能多的图书，本科生应该在这个图书馆里将自己变成通才。回头想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学生的学习是自主的、自由的、从容的、有趣的，甚至浪漫的。学习本不应该是人生的苦役，而是一次浪漫的、永远没有尽头的大海航行！
别人在某些方面出类拔萃，自己也千方百计要在那些方面超过他（她），这种人我们通常称之为争强好胜，其实未尝不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这类人永远不会成为一流，充其量成为二流，而且总是生活在别人的阴影里。这正应了哲人老子那句话：不争，故莫能与之争。印度著名哲学家克里希那穆提（J.Krishnamurti）否定学习上的竞争。他说：“除非教育能帮助你了解广大生命的所有精微面———它惊人的美、它的哀愁及欢乐，否则教育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你也许会得到学位，得到一连串的头衔，得到非常好的工作，然后呢？如果在这些活动的过程中，你的头脑变得迟钝、衰竭、愚蠢，那么生命的目的又是什么？教育的真正意义，难道不是培养你的智慧，借着它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你知道智慧是什么吗？它是一种无限的包容力，允许你自由地思想；没有恐惧，没有公式，然后你才能发现什么是真实的、正确的事物。”
不仅大学要淡化竞争，即使是中小学，也应该而且可以淡化竞争。我孩子的班上，李海波老师让同学们自由提名，民主选举“每周之星”，老师不做任何暗示性的诱导，结果一位过去爱捣蛋、各方面表现都很一般的同学得了最高票，理由是：新学期以来有巨大进步，几乎从不捣蛋！这就是教育的灵魂所在：不断地发现和完善自我。没有竞争的教育，培养的将是自信、平等、开放、自由、博爱的心灵。
说到这里，我又要介绍一下薛涌先生最近写的一篇文章了。他针对大学生入学，写了《在大学里要做的20件事》一文。他说，他在《波士顿环球报》上看到一条新闻，综述了许多专家给大学新生的建议，题目叫《为了找到好工作现在要做的20件事》，包括：走出图书馆（其实美国学生阅读量很大，上课读书只是大学生活的一角）；在你的宿舍里开始做生意；别债务缠身；积极参加校园活动；别按着父母的期待生活，要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干一些你并不擅长的新事物；以自己为中心来定义成功，别以外在的东西（比如金钱）来定义成功；学会赞美别人；要靠打工读完大学，积累工作经验等等。在这20件事里，第七件事是：参加体育运动。“调查表明，大学从事体育的人，毕业后比那些不沾体育的同学明显收入高。特别是企业总裁，从大学体育中获益甚大。这一点，在中文世界中，大概数我的近著《精英的阶梯：美国教育考察》中论述最详。美国人从事体育不仅是锻炼身体，而且是培养竞争的才能和领袖素质。一个大学运动队的队长到华尔街找工作，优势不可限量。”
这似乎和少华意见相反！其实是殊途同归！体育精神的本质，是培养勇敢、果断的性格，不断地挑战自我，超越自我。在学习和工作中，我们同样需要这种精神，包括“干一些你并不擅长的新事物”；既不能在别人阴影下的恐惧和压力中生活，以他人的坐标为坐标，也不能因此而放任自流、不思进取、松懈惰怠。其实在薛涌提到的20件事里，同样包含了“不与人争”的内容，比如：“别按着父母的期待生活，要干自己喜欢的事情”；“以自己为中心来定义成功，别以外在的东西（比如金钱）来定义成功”。“外在的东西”同样包含了“别人的评价”、“别人的成功”。要知道，成功的高峰有万千座，你只要努力，你就可能成为独立的高峰，而不必匍匐在别人的山脚下，高山仰止。（早报评论专栏作者 童大焕）
反思：没有竞争的教育
上一个周日，人民大学的新生入学。我作为新生的班主任，在第一次班会上对同学讲话，就极力淡化大学教育的竞争性，明确否定大学同学之间的竞争性关系。我知道，这一半是事实，一半是理想。而这样说的动机，本来是出于新生心理安全的考虑。
来自全国各地的新生们，经过竞争激烈的高考进入名牌大学，他们都是竞争的胜利者，并且以竞争的胜利作为自信心的基础。应试教育那种紧张激烈的竞争节奏和竞争的“惯性”，仍然在他们体内兴奋地活跃着。这对他们是危险的。因为，如果过去的竞争心态进一步延续的话，那么，首先，各地高考竞争胜利者之间的竞争，会是更为激烈和残酷的竞争；其次，那些已经在各地高考竞争中取得胜利的学子，会在强手如林的关系中发现，自己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了，自信心的基础受到冲击。这可能在他们入学之后导致心理危机。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延续这样的竞争是不值得的。因为，在大学的教育中，已经没有一个像高考那样决定人生命运的竞争性目标了。没有那样一个竞争性目标，却偏要投入比高考还要激烈的竞争性状态，不仅是不值得的，而且是虚妄的。
始于学生心理安全的这种说法，也使我进一步思考：“没有竞争的教育”是否可能？这就要看一看，人们竞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考过于激烈的竞争给人一种暗示，似乎竞争是永恒的，学习即意味着竞争。其实，学习比竞争美好得多。从本质上说，知识和对知识的求索———思考，是非竞争性的。这是因为，知识不是稀缺性资源，也不是排他性的、独占性的资源，因此它们不可能成为竞争的目标。我们会为某一个知识而竞争吗？这些知识，我得到了你就得不到了吗？不会。只有一个职位、一个机会、一些金钱才是这样的。
刚刚看到一本三位法国不同学科的学者关于教育的对话录，书名叫做《没有权威和惩罚的教育？》。书名中的问号，反映了这个命题的理想性与争议性。我觉得，“没有竞争的教育”也许比“没有权威和惩罚的教育”更具有争议性。在已经进入市场经济20多年的中国社会里，竞争似乎具有无可置疑的正当性。这种正当性到处都适用，为什么在教育中不适用？但是，我看到，关注和思考教育问题的法国遗传学家雅卡尔1999年一篇题为《我，阿尔贝·雅卡尔，教育部长，我发布》的文章中写道：“必须消除学校中的一切竞争观念”，必须放弃“打分数”，同样要结束“筛选，这竞争的必然附属品”，因为它类似于一种形式的惩罚。
因为反对教育中的惩罚而反对竞争，并把竞争当作一种惩罚而反对，理由似乎并不那么让人信服。在我看来，竞争或许适合于任何对象———也包括学生，但是，它可能不适合于知识。竞争把不同的人们局限在单一的目标上。而知识却是无比丰富的目标。在人们追求不同的知识目标时，不存在竞争性关系。
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评论，叫做《大学应当是各取所需的知识超市》。有着不同情感倾向、知识兴趣的学生们，各取所需，形成不同的、只属于自己的知识结构。他们选择的目标是不同的，形成的结果也是不同的。这大大降低了同一性，大大提高了丰富性。而同一性是竞争性高的，其可交流性、互补性就低；丰富性则是竞争性低的，其互补性、交流性就高。大学不是生产同一型号产品的工厂，它产生的应当是丰富的、多样化的人。
当然，现在大学里肯定有着浓厚的竞争气氛，比如大学排名竞争、博士点竞争、国家科研基地竞争乃至院士竞争，它们与任何一家企业的生存竞争、发展竞争没有什么两样，而与教育无关，更与学生的学习无关。不要把前者的焦虑传递给学生。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马少华